第十三章竞赛
大巴车上,窗外的风景一路倒退。
浓重的黑眼圈快要掩去姜凛眼底的光,可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复习资料。周柯坐在她身侧,望着她强撑的模样,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书本:“看了一路,不晕车吗?闭眼休息一会儿。”
姜凛下意识伸手想去抢:“我还有个公式没看完……”
“公式背不完,天也塌不下来。”
拗不过他的坚持,姜凛抿紧嘴唇,她靠在座椅靠背上,缓缓闭上双眼。
车程过半,睡得沉了,姜凛的身体渐渐失去支撑,脑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,眼看就要磕向冰冷的车窗。
周柯眼疾手快地将手往车窗边一挡,姜凛的脑袋并没有撞到玻璃,顺势歪过来,沉沉靠在了他横过来的手臂与肩膀上。
温热平缓的呼吸一下拂在他颈侧,周柯横着的手臂任由她这么压着。随着车身轻轻颠簸,他视线垂着落在一处虚空,也慢慢合上了眼。
“终点站到了,大家拿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——”
姜凛猛地惊醒,条件反射般抬头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闷响,伴随着一声细微的抽气,姜凛的额头狠狠撞上了周柯的下巴。
周柯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彻底惊醒,捂着下巴嘶了一声,黑眸里还残留着刚睡醒的茫然。
姜凛额头迅速泛起一片通红,她低头扯过卡在脚边的双肩包,准备下车。
集训基地在南麓大学的老校区,周围全是从省内各市赶来的竞赛生,裹着厚外套,拉着行李箱往大厅里走。
签到处前,负责发房卡的老师看见周柯,立刻换了副笑脸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磁卡递过去:“周柯是吧?给你排在专家楼顶层套间,要是缺什么,直接叫生活老师。”
周柯接过房卡,随手扔进外套兜里。
旁边隔了半步,姜凛正站在另一个老师前。老师头都没抬,把一串生锈的铁钥匙扔在台面上:“宿舍在西区八栋,四人间,走廊尽头是公共水房,晚上十点前要回宿舍。”
姜凛伸手拿过那串冰凉的钥匙,转身走出大厅。
踩在开阔的水泥路上,姜凛的脚步不自觉放缓。
她微微抬眼,目光掠过前方两道并肩说笑的大学生背影,姜凛始终紧绷着的肩膀,极轻地塌下去了一丝。
转瞬,她垂下视线,落在自己沾着薄灰、洗得发白的鞋面上。
肩背再度绷紧,她加快步伐,走得利落又仓促,目不斜视向前。
自习室的人渐渐散尽。周柯合上黑色签字笔,起身准备离开。
走到姜凛座位边,目光扫过满满写满演算的草稿纸。
姜凛正死死盯着一道光学题,额前碎发垂落,遮住眼睫。
“等厚干涉和折射率梯度混在一起,不用微元法推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划破自习室的寂静。
不等姜凛抬头,周柯抽过一张空白草稿纸,拔开笔帽,利落写下三行推导公式。
姜凛看向纸上的式子,卡住的思路骤然打通。
周柯瞥了眼腕表:“十点十分,赶得上回宿舍吗。”
姜凛抬眼扫过墙上挂钟,伸手把笔和习题资料一股脑拢进书包,拉上拉链,挪开椅子,快步冲出自习室。
一路跑到宿舍楼下,大门已然关紧,冬夜的风顺着领口往里灌,姜凛站在台阶上,冻僵的双手揣在口袋,姜凛紧抿下唇,立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身后响起脚步声,一步步走近,周柯的声音落下来:“你打算在外面站一晚上吗?”
姜凛长久沉默,没有答话,也没有挪动半步。
“我那里外两间,要不要过来你自己决定。”
说完周柯转身迈步离开,刻意把脚步放得缓慢。
台阶上的风越来越烈,姜凛的指节冻得失去知觉。她盯着周柯被路灯拉长的背影,狠狠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,抓紧书包带子,快步踩下了台阶。
“滴”的一声,门卡贴上感应锁,厚重的套房门应声而开。
玄关很宽敞,左手边是一整排胡桃木色通顶的衣帽柜,悬着几个实木衣架,空气里浮着温热的木质香气。
周柯反手合上门,脱掉身上的大衣,顺手挂在架子上。他里面只穿了件深灰色的宽松针织衫,领口松垮地露出一段凸起的锁骨,整个人的轮廓在室内暖光下显得修长利落。
姜凛站在玄关处,脚下没动,整个人裹在那件发旧的厚棉服里。拉链死死拉到下巴,双手还插在口袋里。
周柯从鞋柜底下拉出一双崭新的厚绒拖鞋,放在她脚边。
姜凛抿着唇换了鞋,踩在温热的大理石地面上,顺着玄关拐角往里走。
转过去就是客厅,深灰色的真皮沙发摆在中央,旁边连着一张极大的实木办公桌。再往里看,半道镂空的木质格栅后摆着一张大床。
整间套房通透、奢华,但没有一处能把两个人真正隔开。
姜凛僵立在在沙发边,屋里的地暖热得发闷,不过两分钟,姜凛的后颈就渗出一层细汗,脸颊迅速涨红。
周柯端着两杯温水从吧台转过来,随即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:“你先把书包放下吧。”
姜凛反手把沉重的双肩包从肩头硬生生拽下来,“咚”的一声扔在身侧的地毯上。
“刺啦——”
她把外套褪下,胡乱团在沙发角。
棉服底下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长袖,领口被洗得微微松开,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得粉白的颈侧,单薄的肩线显露出来。
周柯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:“喝水。”他手里拿着另一杯,仰头喝了一口。
姜凛看向他:“这就是你说的‘里外两间’?”
周柯神情自若地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她身下的沙发:“外间沙发,里间大床。一里一外。”
“那我睡沙发。”
“随你。”周柯收回视线,转身穿过隔断走进衣帽间。
衣架滑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,很快,他折返回来,把一件黑色宽松短袖和长裤递给她。
“新的,没穿过。”他视线掠过她被汗浸湿贴在颈侧的碎发。
说完,他没再看她,径直到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,他翻开手边的物理题册,拔下笔盖,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。
姜凛拿着衣服起身,快步拐进浴室。
“咔哒”一声,磨砂玻璃门被锁上。
紧接着,里头传来花洒拧开、热水砸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密集声响。
零下的刺骨冷风瞬间顺着门缝灌进来,直往脸上扑。
磨砂玻璃门推开,姜凛低着头走出来,手里攥着毛巾给发尾擦水,身上的黑色短袖下摆垂过胯骨,长裤长出一大截。
“吹风机在镜柜最下层。”周柯从阳台走出来,顺手带上阳台门。
“哦。”
姜凛应声起身迈步,脚底不慎踩住拖地的裤腿。力道一绊,重心骤然失衡,她整个人往前栽倒,双膝重重磕在厚地毯上。下坠的惯性扯落裤腰,后腰大片肌肤裸露。
姜凛的指尖飞快攥住滑落的裤腰,用力往回拉扯,下颌紧紧抿起。
周柯迈步靠近,音色带着一丝仓促:“姜凛?”
姜凛背脊一僵,语速短促清冷:“你别过来。”
周柯脚步顿住,姜凛蜷缩在地毯阴影里,身形单薄局促。
他压下微乱的气息,缓缓半蹲在她身侧。视线刻意偏开,避开她裸露的肌肤,一手轻轻穿过她腋下,一手稳稳托住她膝弯的衣料,力道稳妥轻柔,稳稳发力将人扶起。
起身转瞬,微凉的指腹无意擦过她紧绷的侧肋。
周柯动作极快,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慌乱,将她稳稳放回沙发上。
姜凛迅速扯好衣摆,维持着平稳沉静的模样。
周柯转身取来药箱,轻轻放在沙发边缘。
“膝盖磕到了,处理一下。”
说完他便转身走进浴室。
姜凛背脊微微塌落,轻轻呼出一口气,将方才所有窘迫与不自在尽数散去。
实验台前的倒计时钟跳得毫无生机。
“所有组注意,最后十分钟。”教授掐着秒表在走廊巡视,“误差超标,直接判定失败。”
周围几组传来烦躁的叹气声和翻找草稿纸的动静。
姜凛盯着记录表上出了差错的数据,额角的细汗顺着脸颊滑下来。她连抬腕擦一下的时间都没留,黑笔在错误那行狠狠划下一道重杠,笔尖几乎要刺破纸面。
她左手按住草稿纸,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计算器按键上飞快盲打。
“最后三分钟,准备离场。”讲台前的教授抬高音量。
姜凛在最后半行空白处重重写下算好的修正项,“啪”地单手合上笔盖。
“好了。”她嗓音微微发哑。
收卷铃声同一时间刺耳响起。
姜凛向后靠在椅背上,胸口起伏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目光扫过记录本上最终的数据,连日架着的肩头松垮下来,摊开掌心,满是黏腻冷汗。
周柯双手撑在台沿,目光落在她舒展的眉眼之间,方才攥得很紧的手,缓缓松开。
集训结束,姜凛肩上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,怀里摞着几本厚重的集训资料,硬纸壳棱角硌着身上单薄的旧棉服。她垂着头,挤在涌动人潮的外侧,一步步往大巴的方向挪动。
周柯站在人群中,身上一件深灰色羊毛外套敞着,内搭黑衬衫的纽扣严丝合缝,同色系围巾松松散散绕在脖颈。深色直筒裤的裤脚利落收进皮面短靴中,脚边搁着一只质感考究的皮革旅行袋。
他手里攥着两罐刚买的热饮,迈开长腿径直走过来,停在姜凛面前。
滚烫的金属罐壁毫无预兆地贴上她冻得发白的脸颊。
突如其来的热度烫得姜凛微微偏头。她抬眼看他:“你不是先走了?”
周柯没有答话,先腾出一只手,直接抽走她怀里那摞沉重的资料,稳稳揽在自己臂弯。紧接着,他把那罐热饮稳稳塞进的指间。
周柯垂着眼,视线扫过她手背上冻出来的红痕,语气清冷散漫:“我和你一起回去。”
姜凛握着金属罐,指尖微微蜷了蜷,低声应了一句:“哦。”